5月12日,午饭后,大巴驶出茂县。司机师傅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拿起麦克风:“有人上厕所耽误了太久的时间,不猛点儿天黑前就赶不到川主寺了。”导游的话则说得比较委婉:“让我们欣赏一下司机师傅高超的驾驶技术吧。”他的话音未落,大巴猛地往前一挺,就像一只灵巧的猴子,沿着蜿蜿蜒蜒的盘山道往上攀爬。 我坐在大巴的右侧,紧靠车窗,望着岷江出神。那水真叫清、真叫蓝啊,阳光再铺上一层明媚,仿佛一个袅袅婷婷的仙子坐在群山之中梳妆,带着善良的、甜甜的微笑。 突然,车身剧烈颠簸起来,一阵咣当咣当乱响之后,猛地停了。我两手紧紧抓住前面的椅背,心头闪过一个念头:完了,车坏了,今晚到不了九寨沟了。我扭头再看岷江,天哪,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由靓丽的仙子变成了狰狞的巫婆,张黄牙,舞黑爪,肮脏不堪。这时有人喊:“快看后边。”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回头望去,只见黄沙飞舞,天色灰暗,一块巨石被无数乱滚的碎石簇拥着,从山上直冲下来,砸在公路上,离最后那辆大巴只差了一点点。紧接着,我眼前一晕,整片的山坡像瀑布一样往下滑落。山坡上还有两个人,如同在水面上弹跳的小石子儿,被巨大的山坡甩来甩去,跌倒爬起,爬起又摔倒,不断朝下翻滚。我的心一下子抽紧了。就在他们摔下悬崖的当口,被一棵小盆儿粗的树干挡住了。可就两三秒光景,那棵树也被整片的山坡推着往下滑去。那是最惊天动地的一幕——巨大的山坡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向那两个人扑去;那两个人就像鱼儿一样在巨浪中挣扎,挣扎出来又被淹没。 静了,仿佛连脉搏都停止了跳动。巨大的山坡将后面的公路整个吞没了。猛地,滑落的山坡动了一下,钻出两个人。是那两个人!他们飞快地蹦出滑坡,朝大巴这边儿跑来。这回看清了,前面是个女的,疯狂的、凄厉的尖叫声透过玻璃撞击着人们的耳鼓;后面是个男的,一瘸一拐,显然是腿脚受了伤。他们冲过大巴,疯了一样朝前猛奔。车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紧追着他俩,直至被前面的山坡拦住。 “地震!”不知谁一声惊吼。 大巴哆嗦个不停。导游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着麦克风,沉稳地说:“这是小震,途中经常发生的事,请大家镇定,坐好。”游友们没一个有言语,悄悄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大约过了十分钟,天空渐渐亮了,风渐渐小了,但泯江的水仍在剧烈地翻腾。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出车子,站在不断抖动的地面上。后面的路被那块巨石和半壁山体埋住了,没有一千土石方,也得有八百。看来,退回茂县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可停在路上,一边是峭壁,一边是岷江,一旦遭遇山体滑坡,后果不堪设想。同行的三台大巴司机先商议了一下,后经游客们同意,又往前行驶了不到两公里,进了茂县沟口乡刁林沟村。那儿有一片微型平原,周围都是树,岷山再滑坡,石头也滚不到这儿来。大巴停好后,导游告诉大家:自己找饭吃,今晚就住这儿了。这时,又有三台旅游大巴和几辆轿车从我们前面折回,带来了两个坏消息:前面通往松潘的路被巨石和山体滑坡封死了;一辆大巴被巨石砸中后滚落进了岷江。也许是出于稳妥,说这事儿的游客又补充了两个字:可能。 天黑了,我坐在不停颤抖的大巴里,想起了家人。我每天都要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的,免得家人惦念。可现在手机没有一点儿信号显示。半夜下起了雨,一种风雨飘摇的感觉袭上心头。我听到有人饮泣。 我宁愿相信导游说的,这是小震,不过虚惊一场,盼望明天公路管理站的人来,把路打开。既然来了,怎么也得看两眼九寨沟。 感受羌家真情 第二天,烦心的雨仍下个不停,闹心的阴霾仍布满天空和大地,手机仍然拨不出去,电视没有声影,收音机没有信号。刁林沟村委会唯一的一部座机也失灵了。所有人都沉默着,不安,像狂犬病毒一样悄悄爬进开始出现伤痕的心灵。 捱到中午,当游客们走进饭店时,冲突爆发了。早饭时,许多游友就对高价饭有所不满,一小碗米饭六块五!中午时,居然涨到了10元!于是,不满马上变成激愤。与饭店老板暴吵一通之后,激愤的游客瞬间达成了一个不理性的共识:罢吃! 罢吃不是罢饭啊!还是一位游客比较机灵:“我们为何不去找附近的山民呢?让他们给我们做饭,我们把钱给他们赚。”大家齐声赞同。 离我们的大巴不太远,有一户人家。当我们向女主人提出请她给做饭的想法时,她满口答应“要得,要得”,并迅速从木板厨房中拿出少半袋大米,十来斤的样子。这点儿米哪够吃,我们没吃饭的人有好几十呢。 女主人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说平时都是现吃现买,不存粮食,就剩这点儿了。一听是这种情况,轮到我们不好意思了,人家有好几口人呢,如果我们把粮食吃了,人家吃啥?“还是你留着自己吃吧。”女主人看我们要走,一把抓住说话的那位女游客的衣服:“要做的喽,明天还有好米的喽!”其焦急的程度真的让人感动。 人多米少,我们就在大锅里放了许多她家自产的莴苣,熬成粥。游客们拿出自己的盛粥家什,排成队,一位是小学校长的游客亲自掌勺,平均分配。吃完饭后,校长提议每人交五块钱,众人立即解囊。可当钱送到女主人手上时,她死活不要。我们大都听不懂她说的什么,可明白她坚决不收钱的意思。最后,上来两个强壮的男游客,硬把钱塞进她的衣兜,“风波”才算结束。相持中,她那真诚淳朴的举动让我们这些久居城市的人情不自禁地流下感动的泪水。 晚间,我们又去她家借火煮挂面——挂面是早晨在食杂店里抢购的。女主人立即给我们生火,拿出莴苣,而且非要往锅里放平时不舍得吃的猪油。看着她那简陋的家,我们本能地想拒绝,却又不忍。闲谈中得知,女主人的丈夫是刁林沟村的小学教师,地震后就没回来,家中还有三个女孩。 晚饭过后,沟口乡党委书记来了,二百来名焦急的游客立即围住他打探消息。书记说,他也只知道发生了地震,但因为通讯中断,震到什么程度,他也不晓得。他早起已连续派出三伙人前往茂县县城了解情况,可前两伙人毫无音讯,第三伙走到半路又返回来了。看着书记说前两伙人时的悲痛表情,我们感觉,外面的情况远比我们的处境糟糕。 第二天一早,我们正为吃什么犯愁时,送餐的队伍来了。游客们享受了“灾民”待遇:一日三餐,免费享用。哇噻,那是正儿八经的大米干饭、炒茄子,里面还有腊肉呢。真是喜出望外。许多人吃着吃着,却突然吃不下去了——哽咽堵塞了我们的喉咙。当地的党委、政府,可爱的羌族同胞,在我们最危急的时候,伸出了一双双温暖的手。 这些米、菜、肉,原本是沟口乡党委、政府给小学校的受灾学生预备的,当得知二百多名游客被困在这里时,立即决定让我们与小学生们“有福同享”,而他们却忍受着腹中乏食的煎熬。吃完饭,那位校长游客擦了擦眼泪,对游客们喊道:“与这里的村民相比,我们就是富翁。我们不能白吃孩子们的饭,我们要捐款,就算是捐给希望工程的,要不要得?”“要得!”游客们半生不熟的羌族口音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一张张百元钞票汇集到一起,大约 000元左右的捐款带着游客们的感恩之情,交到刁林沟小学校长手中。天佑沟口乡,天佑刁林沟村,据当时统计,刁林沟小学校舍基本完好,学生、教师无一伤亡。 喜逢至爱亲人 激情过后,不安与焦虑又成为游客们的主流感觉。因为当晚再次经历了惊恐的一幕。 地震发生后,井水是黑的,手都洗不干净,浑浊的江水烧开之后,坐清老半天才少许清亮。水,成了宝贵而稀缺的资源。两天多了,人们几乎就没洗过脸,更别说洗澡、洗脚了。而我实在忍受不了大巴里的乏氧、脚臭和汗臭,于是下了车,走到那户村民家。女主人一听说我要住屋里,差点儿吓坏了——就连当地的村民们也不敢进屋睡啊,他们或者在四轮车后斗上搭片塑料布,或者干脆露宿在星空下。可看到我特别坚持,她也就不反对了。我合衣躺在沙发上,鞋也没脱,迷迷糊糊,似睡非睡……蒙目龙之中,忽听大地深处传来一声闷吼,周围的山体、树木、房屋嘎嘎一片脆响。我一跃而起冲出门去,朝着空地猛跑,鞋甩了出去,冰凉的颤抖感从脚下瞬间传遍全身。现在判断,震级起码得超6! 一分钟的光景,大地渐渐恢复了平静,但我的两条腿仍在不停地抖。女主人打着手电过来询问,我说“孩子(鞋)”丢了,她就到处给我找。那一刻,我强烈地感觉到了生命的可贵与脆弱。我想起了老公、儿子,妈妈、哥哥、姐姐。人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儿,可最受不了的是爱你的人。我要坚强起来,要活下去!我回到大巴上,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谁进来了。我心,彼心,尽在不言中。 从刁林沟小学回到大巴那儿,听两个人唠嗑,说方才好像过去两个解放军,背着大包,泥头拐杖的。游客们一下子兴奋起来,齐齐跑到公路上,抻长了脖子朝松潘的方向看。一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10点,是10点,上午10点,不知谁喊了一句:“解放军!”细一瞅,果然,十几名战士身负硕大的行囊,坚定地向我们走来。近了,看到他们满身的泥土;更近了,看到他们满脸的汗水。所有在场的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什么,一齐哭喊着、大叫着拼命往前跑去,迎接子弟兵。我们有救了,有救了,有救了! 几乎所有游客都拿出了自己的珍藏:水、方便面,还有几根火腿肠,硬往亲人们的手里塞。战士们坚决不要。一位班长说,上级下了死命令,我们必须尽快往前走,要不没时间了。“不行!”“不行!”“不行!”没人组织,也没人建议,游客们自发地臂挽着臂形成一道厚厚的人墙,挡住了战士们的去路。快吃,快喝,这是人民的命令!班长眼见无力突破这道感情的“封锁线”,只好下令:“抓紧休息一下吧!”游客们看着疲惫不堪的战士们大口地吃、大口地喝,一种难言的感觉涌上心头。 随后,解放军一拨一拨开来,每拨都有二十来人。中午,乡政府和小学校又送来饭菜,游客们非常自觉,没有一个动筷子的,全部留给“最亲的人”。我们年龄比较轻的女游客和村民一起不断地摘菜,不断地熬菜粥(大米饭加水、菜煮),不断地端粥,不断地迎送。看到一个小战士的鞋子破了,我立即到小店儿给他买了一双新的,可他说啥也不要,说有纪律。我说:“你的脚都磨坏了,还怎么救老百姓?”他向一个军官投去了请示的眼神,见军官点了点头,他才换上新鞋,同时说了声:“谢谢阿姨。”我鼻子一酸。 小战士吃饭时,向我大致介绍了一些地震的情况。我这才知道,地震强度7。8级(现在知道是8级了)。他还告诉我,地震造成的景象太惨了,说着说着,饮泣不止。他告诉我,他们500名官兵从13日早晨就开始负重徒步往茂县走,已经急行军30多小时。我的天啊,30多小时,还要背着几十斤重的装备!看着这个差不多和我儿子一般大、还有些稚气的小战士,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心也在一阵阵抽搐。 5月15日,傍晚5点30分,铲车的轰鸣声让寂静的山谷响起了沸腾的欢呼声,游客们、村民们流着眼泪,高举起右手,不停地挥动、呐喊。党啊,路终于打开了!这时,一位拄着木棍、双鬓略白、臂章带星的首长出现了,沉重的步履遮挡不住坚毅的神情。突然,一个刺耳的声音在游客中响起:“你们干什么去了?咋才来?”那位首长用沉静的目光看着那个游客,说:“你够幸运了。你知道别的地方的情况吗?”游客们早已怒不可遏,冲着那个没长心的混蛋齐喊:“揍他!”“揍他!”“揍他!” 在一片嘈杂的“揍他”声中,那个没长心的混蛋羞愧地退出了人群。 当晚,我们那辆大巴驶出了刁林沟村,驶出了沟口乡,绕道黑水县、马尔康,沿着红军当年长征的路线,右转雪山,左涉大渡河,再经丹巴、沪定,最后到了成都,迂回历时两天两夜,行程长达一千余公里。 5月17日,脱离险境将要返回黑龙江的那个晚上,我躺在宾馆柔软的床上,羌家女主人、沟口乡党委书记、刁林沟村党支部书记、和我儿子年龄相仿的小战士、那位目光坚毅的将军……如幻灯片一样,周而复始地在我眼前闪过。 我幸运,我难忘,我感恩。